00愿我如星君如月,夜夜流光相皎洁。01没想到,再次碰到昔日的下属,会是这么尴尬的情形。周围浓妆艳抹的jiejie们扭动着腰肢,对着对面三五成群的男人们媚笑挑逗,昏暗的灯光下一片眉眼秾艳,一段身段妖娆,很快人群中就响起些不堪入耳的调笑声。宁昭同端坐在轮椅上,看着大步走过来的男人,手足无措。跑不掉。却又不知道怎么解释。他在她面前站住了,没出声,清俊的眉眼在夜色里晦暗至极,看不分明。“我……”她抱紧手里的东西,颔首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,“这是个误会。”陈碧渠看着她裸露的肩与纤细的小腿,抿紧了嘴唇。“游大娘让我过来给他大儿子送东西……我没想到这边是,咳,”她举起手里的布包,作势要递给他,“要不你帮我转交了?我也早点回去。”他压抑着怒意。她分明并不掩饰自己的身份,也没有装作不认识他,可五载过后再见的第一面,她竟什么都不欲说就要离开?可看见她消瘦的肩背与眉眼间沉淀的风霜之色,他心里泛起隐约的疼痛,疼得他鼻尖发酸。他有好多问题。身受钉刑,她是怎么熬过来的?随她同去秦地的那些人呢?怎会让她沦落到这样一副布衣荆簪的样子?她这样难以良行又是——“……陈伯,”她受不了这气氛,“时候不早了,我要走了。”他垂下眼睛:“王——夫人家住何方?”她不知道他想干什么,却也老实报出地名。“来人。”他听完,唤了一声。留意许久的亲兵连忙上来听命,陈碧渠取过她怀里的包裹,放到亲兵手上:“遣人把这个交给——”他顿了下,看向宁昭同。“游大,名亮。”“诺。”亲兵领命下去,他低声道:“我送夫人归家。”“啊,也不必如——”身子一轻,声线一顿。她被抱起来了。她有点茫然,不自在地挣了一下:“不用啊,我自己能回去。”陈碧渠抱着她走出人们探寻的视线:“夜间视线不好,山路又崎岖,如此快些。”她觉得有点别扭,却想到他或许回去还有事,也不敢多耽搁他。视线投向灯火簇拥处,各色的目光还追随着他们的背影,亲兵推着轮椅缓步跟上,眉梢跳动着压不住的异样神色。直到身后灯火完全阑珊,她垂下眼睛,握了下拳。怀里的人实在轻了一些,像片柔软而脆弱的羽毛。让陈碧渠有点恍惚。昔日她纵使也纤细窈窕,但身量不凡,肌rou匀称且爆发力强,以体重来看,是绝对比他丰润的阿妹要有分量的。如今却只有纤纤细细看着便无力的四肢,以及摸到都觉得硌的肩背与脊骨。倒是胸与臀不见缩水,手指偶尔擦到腿上的肌肤,也还是那样滑得人心猿意马的手感——他尴尬地屈了下右手的指头,把这些念头都甩到一旁。指尖触碰到裸露肌肤,是种奇怪的痒,她动了下膝盖,让它能离男人灼烫的体温远一些。感受到怀中人的异动,他低声问:“夫人是否觉得不适?可要歇一歇?”许久没遇到说话那么客气的人,她还略微有点不习惯。看到不远处熟悉的灯火,她摇了下头:“就在前面,把我放下吧。”看到前方破旧的庭院,他抿了下嘴唇:“我送夫人进去。”“别!”这回她得拒绝了,“不合适。把我放下来吧,我自己进去。”他沉默了片刻,还是答应了,轻轻把她放回简陋的轮椅中。她摸上轮椅的把手,颔首看着他:“今日多谢了。不是自己家也不好请你进去坐,往后若有机会再补上吧。”不是自己家?他握了握拳,轻点一下头。她朝亲兵道了谢,含笑朝他告了别,摇着轮椅缓步朝着前方灯火熹微处行去。他看见她扣动了门,里面传来几声狗叫,而后门被缓缓拉开。他看见她笑,轻声问:“游大娘睡了吗?”来人道睡了,上前来推她,回身关上门。一声轻响,所有声音都湮没在夜色里。“将军,该回了吧?”亲兵问。陈碧渠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,抬步朝着破旧的庭院走去。她甚至没向自己问起念念。02轮椅缓缓碾过院里的青砖,细碎的轻响。夜色太静,便是加上两人的轻声交谈,也足够静谧。可东边屋子猛然开门,惊碎了所有的安宁。女人衣衫不整地打开门,泼出一盆洗脚的脏水,尖声骂道:“吵你娘呢!还让不让人睡觉了?当老娘跟你一样吃白饭,白天就搁屋里瞌睡呢!”小妹轻呼一声,看宁昭同没有沾上洗脚水,舒出半口气,也回身皱着眉头:“大嫂,你说什么呢!阿宁那么晚回来也是给大哥送东西去了!”“呵,”屈氏翻了个白眼,“送个东西送到这时候,搁那腿脚健全的寡妇那儿,早被人碎嘴勾引男人去了!”“大嫂!你嘴上积点德吧!”“积德?积德有屁用!积德就吃得饱饭了?!”屈氏一听更来劲,叉着腰扬开了声音,“我倒要问问,你说咱娘是不是屁崩回去把脑子崩坏了!自家都吃不饱饭靠着老大养着,还收留个来路不明的寡妇,还是个废人!又给抓药又给做椅子,那镇上的贵人也没见这么发善心的!”小妹涨红一张脸:“那是我阿兄的钱!管你什么事?!”“嚯!你他娘的,结果老娘成外人了?!”屈氏也是真来气了,把盆往地上一扔,“老娘辛辛苦苦给你家下了两儿两女,起早贪黑喂猪种田逢年过节还分不到块儿好rou!这不要脸的寡妇光吃饭不干活,就凭着认俩字儿就活该老娘供她?呸!我说你们是不是被她下什么”“你他娘的给我闭上你的臭嘴!”西边的游大娘终于还是被吵醒了,推开门一声暴喝,“不想过了就滚回家去!当你是什么金做的值钱货呢!”对着游大娘屈氏还是有点怂,声音小了点,却还是不忿道:“行,我不是,那她就是了?”“你认字?”游大娘完全不给面子。“老娘真是呸了!”屈氏也忍不住了,拉开了嗓子嚷道,“娘!你当认个字就多矜贵呢?!我们攒点钱送小二去镇上上学不比养那么个女人强啊!明明是贱命身子还金贵,还每天沐浴,还给做新衣服,也不知道是不是哪里的jian生女私门暗娼的,你他娘的也配!”宁昭同面色一肃:“你再说一遍?”屈氏可不怕她:“再说几遍也是这样!你敢不敢说你今天去哪儿了?啊?娘我告诉你!她今天去西营口了!那地方全是做皮rou生意的,她这模样又走不远,早不知道被男人摸多少回了!还比我们金贵”女人尖锐的尾音被破门声压住。整扇门扑倒在地的声音有点过分响了,几人心头齐齐一跳,看着烟尘中两个高大的身影,惊骇不已。“你们是什么人?!做什么!”游大娘面色发青。亲兵扇着周围的尘土,一边咳一边唤了声:“将军。”场中人脸色一变。将军?陈碧渠嘴唇轻抿,扫了一眼院中的狼藉景象,走到宁昭同跟前,缓缓蹲下来。他凝视她片刻,叫了一声夫人。她抬了一下眼,没说话。一句“夫人”唤得游大娘有点紧张,磕磕绊绊问道:“两、两位军爷可……”亲兵做了个噤声的手势,游大娘只能闭嘴。“夫人,”陈碧渠又唤了一声,声音很低,“跟我走吧。”宁昭同看着他,看了许久。陈碧渠吸了一口气,掀开袍子屈膝跪下。“将军!”亲兵惊呼要来扶他,被他拨开。屈氏惶惶地看了一眼游大娘,有点后悔刚才说的话了。宁昭同低垂眉眼:“陈碧渠,你知道我跟你走,意味着什么?”他低下头。他清楚。韩王后的归来,意味着韩地与卫境会有无尽的忐忑、争斗、权衡、妥协、算计……还有那些身居高位者的杀意与惊惶。可这样屈居乡野受着粗野农妇的折磨又算什么呢?“夫人……不该受这样的委屈。”他有点艰难地出声。“是,你觉得我死也该死在丹陛上,而不能苟活在乡野里。”她声线很低,在长长的尾音里缓缓闭上了眼睛。这句话让他觉得心里刺得难受,压抑着沸腾的呼吸,他沉声道:“臣不敢。”“你不敢?”她闻言倒是轻笑了一声,眉梢一扬似是有点讥讽,“你哪里不敢,你都习惯了,习惯了替我做决定,自己觉得是对的就拼命把东西压我头上——陈碧渠,说实话,你真挺烦的。”“夫人!”“你不该叫我,如果不是你拦着,当年我早就离韩了,也不至于落到今天地步。”她语气轻描淡写,说的却是最刻薄的话,压得他几乎承受不起,肩背颤抖。是他的错吗?是他的……若当年她驱马离韩,六国皆去得,凭她一身本事,又何愁不能保全自己,也不会落到今日饱受欺辱难以良行的境地。是他的错,是他的。膝盖上突然落下两滴的液体,烫得她微微一凛。“你……”她想抬起他的脸,却摸到一手湿润guntang。她轻轻一叹:“抱歉,潜月。”是她忘了,国破家亡的痛,他远比自己感受得更清晰。“夫人言重。”他压着嗓音的颤动低声回道,却不肯抬起脸。她俯身去握住他的手。昔日韩地上将军陈续的嫡长子,却有一双兵茧无数粗粝至极的手,骨节略微变形,疤痕遍布,还有两处仍未愈合,泛着不太新鲜的红。他有点不安地缩了一下,却被她稳稳地抓住。“陈碧渠,”她唤他,“头抬起来。”他迟疑了片刻,抹掉泪痕,颔首看她。“你是不是还抱着什么为我而死的奇怪念头?”她声线很轻。“不奇怪,也不是我一人。”他回答得很认真,近乎执拗。她又轻轻叹了口气。“多久前就说了,不值得。”“我们也说过,与夫人无关。”她忍不住笑一声,有点无奈:“你们是都跟玠光学坏了。”听到熟悉的名字,他抿了下嘴唇。她朝后一仰,看着天色,长长舒了口气:“起来吧。”他不肯动。“不起来我不走了啊。”他连忙跳起来:“夫人!”宁昭同回身去看一脸茫然的游大娘:“大娘,我要走了。”“啊、阿宁……”游大娘还没太反应过来,“走、走哪儿去啊……”“我也不是很清楚,”宁昭同笑了笑,“如今我孤身一人身无长物,确实只有带累大娘的份——若他日,我还有扬名的一天,大娘拿着这个来找我吧。”她取下腰间的长鞭,递到小妹手上。“阿宁……”游大娘嗫嚅两声,想开口,却被屈氏拉了一把。这女人来路不明,又惹上军营里的人,谁知道是什么身份。屈氏的举动她看在眼里,顿时告别的心绪也一扫而光,她点了点头,侧首朝着陈碧渠示意一下:“走吧。”陈碧渠转过来推她,还不忘向亲兵吩咐:“将后续事宜处理好。”“诺。”亲兵行礼,努力把掉下来的下巴按回去。这信息量实在是……有点太大了。03浴池热气腾腾,蒸得水中人眉眼明灭。两名侍女抬起一条手臂,往上细致地抹着润泽的皂液,再用澡巾擦洗。“疼。”宁昭同叫了一声,收回右手,看着那片红得像要破皮的肌肤。右边的侍女抿着嘴不说话,被左边的瞪了一眼,不甘示弱地瞪回去。不过是个妓罢了,还要她们怎么伺候!她配吗!宁昭同浇起热水轻轻安抚着那片肌肤,悠悠叹气:“你若不愿,自去便是,为何要伤我?”搓红了就叫伤?!当自己是什么金贵人呢!侍女猛地站起,把澡巾一扔就冲出去,左边那位惶惶地看了宁昭同一眼,轻声解释:“她一直对将军……还望您能谅解。”这话听得宁昭同愣了片刻。将军?好半天宁昭同才反应过来,无奈笑道:“不是,陈碧渠怎么跟你们说的,他说我是谁?”不客气的连名带姓让侍女意识到什么不对,连忙行礼道歉:“是婢等臆测了!”“别忙着道歉,先说,你们以为我是谁?”她挑起的眉毛带着十足的侵略感,眼神也很坚定,侍女看着她,不安地抿抿唇:“就是……他们都说您是将军从西大营门口带回来的。”“咳、咳咳咳……”一阵被呛着的咳嗽声,却不是她的。宁昭同轻哂一声:“你这听墙角的习惯也该改改了。”陈碧渠红着脸站在屏风外面,稳了稳声线:“是臣思虑不周。”臣?冲出去的侍女跪在他脚下,惶惶地伏低身子。思虑不周,意思是没管好下人是错了,但没觉得自己听墙角不对。以前怎么没看出这小子那么不要脸。宁昭同撑着身子坐到浴池边上,侍女轻手轻脚地给她擦干水珠。她穿上柔软的衣物,坐到一旁的毯子上,也不忙着出去,拿了个指甲钳:“什么急事,忙着来把我堵在浴室里。”暖黄的烛光把柔软起伏的线条映在屏风上,是过分的窈窕,他下意识吞咽了一下:“是刘苏,听说您回来了,一定要来见见。”她剪完左手,抬手欣赏了一下:“你嘴怎么那么快。”“不是我,”陈碧渠觉得被冤枉了,“今日随行的亲兵嘴碎,传扬出去让刘苏猜出来的。”她笑了一下。短促的,轻巧的一声,带着点说不清的感觉,挠得他心里微微发痒。“您笑什么?”他问了个平日里绝不会问出的问题,觉得自己可能是在期待着她的道歉。“哦,我在想,这么一来,是不是你下属都知道你今天招妓了。”“……夫人。”陈碧渠有点无力。她什么时候能知道女人不能随便开这种玩笑?“行了行了不逗你了,走吧,看看刘苏去。小淑女,扶我一下——诶,多谢。”“夫人言重。”侍女低声回道,推着她缓缓绕出屏风。陈碧渠看着衣衫单薄的女人。眉间的毛流还维持着湿润的质感,脸颊和嘴唇被蒸腾出漂亮的血色,大抵也是因为热度,她一弯眼波盈盈含笑,近乎潋滟。他按捺着莫名的心绪上来接过轮椅,却被一阵温软的女子香气扰得顿了一下。“不走?”“……走。”他推着轮椅绕过跪地的侍女,缓缓朝正殿走去。04“总教!真的是您!”刘苏冲过来,“您、您的腿——”宁昭同朝他笑笑:“别急,坐着去,慢慢说。”刘苏看了眼陈碧渠,听话地坐了回去。“现在你们是什么情况,老陈怎么都当将军了。”她拈了个桌上的果子,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问。这幅完全不在意形象的样子让刘苏觉得亲切无比:“他妹夫申思不是被卫王撬走了嘛,就不存在兵权都在一家的事了。陈将军年纪也不小了,内阁就觉得该放他出去练练手,准备好以后接班的事。”刘苏还是这么个什么话都敢说的性子。“这边是什么建制,新招的?”陈碧渠坐在她旁边,给她斟了水:“是,西戍营,建制五千,臣把惊绮军带来了。”怪不得刘苏在这里。宁昭同点点头:“东西南北各一个吗?”“东边没有,再加一万禁军。”知道她下一步想问什么,陈碧渠提前说清楚了。东边毗邻卫国,自然不用戍卫……所以目前韩地有二万五的在役军人。2.5万是不多,但如今韩地都归并入卫了,按郡看可算不得少。她又问:“内阁里是哪些人?”陈碧渠答道:“百里夷,伍巳,臣的父亲,阿啸,还有邓诸。”“禁军统领是谁?”“张孺。”张孺……她摸了下下巴:“张良在哪里?”陈碧渠和刘苏对视一眼。“什么意思,”她坐直了,“他还在师门没回来?”“不是,”刘苏摇摇头,“他被卫王特地召到朝歌去了,后来就一直没有消息。”“没消息?”卫秋对张良有兴趣不奇怪,但没消息是什么意思,难道他为绝后患直接把张良杀了?郑其愈不该是这种德性啊。还是张良因为张平的事情迁怒他,惹他生气了?她皱起眉头。看她问完了,刘苏迫不及待地开口:“您又是怎么到这地方的!”“哦,”闻言她摸了下膝盖,“我之前一直留在咸阳养伤,后来一大家子商量着去云梦,路上被嬴政的骊山军截杀了,我掉河里飘过来的。”“截杀?!”刘苏听得心惊rou跳,“您没事吧!”“我没事,还遇到好心人收留我,但张堇韩愿她们就不知道了。”说到这里,她轻轻叹了一口气。陈碧渠抬手,想摸摸她的脊背安慰她,又觉得不太好,犹豫了片刻,放下手问:“为何要去云梦?”闻言,她露出一个笑容,灿烂漂亮:“听闻那里新开了一个学宫,有很多厉害的先生,我去求学啊!”求学。陈碧渠忍不住有些心绪复杂。若说有什么事情让她永远怀着热情,一定是学问本身。她这样的人还有这样的赤子心肠……真是让人忍不住叹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