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"深渊爱人(下) (第1/3页)
日子是一种叫人难以忍受的不折不扣的单调,仿佛陈旧的念珠一样,一成不变地从指缝中不知不觉地滑过。她的头发已经逐渐拖到了地上,为了打理,她请来邻家的小女孩帮她编织。小女孩处于好奇心重的年龄,经常问她一些天马行空的问题,有一天她问,生命是由什么组成的。听到这个近乎于哲学的问题,她诧异自己是不是给她讲了太多超前的知识,思索过后,她把小女孩抱到怀里,告诉她:“生命是由巧合组成的。”巧合具有创造命运的魔力:因为巧合,奥尔菲斯选择了那本书,由此开启了东区之行;因为巧合,他出发在大家歇业的圣诞节,只能来到华人的店铺;因为巧合,他与她在不经意间多看了对方一眼……她不知道的是,也因为巧合,她没有收到奥尔菲斯的消息,还因为巧合,他们会在不久的将来重逢。.…….奥尔菲斯离开东区后,回到西区的一路上,经过了煤气灯下的妓女、练习嗓子的歌女、骑马的女演员、乘马车的资产阶级女子和坐在窗户下面的年轻女工,由于强烈的对比,所有这些路过的女人,都让他想起了他思念的那位。他就这样带着遗憾的恋恋不忘回到了住所。西区宽裕的灯光从眼前次第闪过,冬天的空气冰冷砭骨,他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凛冽:没有带走爱人,相当于没有带走灵感,相当于没有带走生命。他将生命留在了那个巧笑倩兮的华人姑娘身上,他在小说界的名气会死去。他尝试给她写信,但想到她已经嫁为人妇,只好写了又不寄,就这样磕磕碰碰了许久,久到他觉得记忆里她的颜色都开始消褪了,才成功写了一封并不露骨的问候交给邮差。此时她的丈夫已经死在了矿难中,然而巧合的是,邮差在忙碌中遗失了这封信,奥尔菲斯等待许久也没能等到她的回音。一个失意的小说家,受挫的情种,从此沉入创作的茫茫大海中,再也没有掀起一丝波澜,读者很快将奥尔菲斯之名遗忘。又在生命被风化了不知多久后,颓废迷茫的奥尔菲斯在报纸上看到了那个作家的死讯,恍惚中想起自己正是读了他的作品才去到东区,才邂逅了她。他决定去参加作家在伦敦的哀悼仪式,抱着一种冥冥之中的期望心理。另一边,她也得知了这个消息,正巧这时梳头的小女孩问她“为什么要留这么长的头发”,于是她产生一种朦胧的恍如隔世之感,也去到了现场哀悼。无数的人都聚集在此,悼念这位知名的作家,又一次,和当年在化妆舞会上一样,摩肩接踵中于不经意间的一瞥,她和奥尔菲斯忽然就瞧见了对方。一眼就足够了,一切烟消云散,他向她走来,她也朝他走去。命运让他们相逢了,那这已经长到夸张的头发可以剪了吗?起先没有剪。她跟着奥尔菲斯搬到了伦敦西区,小说家的生命回归了,文思泉涌地重开创作之路,接连不断的稿费让他们的生活蒸蒸日上,这就意味着她根本不需要cao劳和工作,过长的头发自然也可以随意披散着。直到有一天,发生了一起要人哭笑不得巧合:奥尔菲斯不小心踢到了她垂落在地上的长发,被绊倒扭伤,于是她把头发剪了,又做成好几顶假发,其中一顶送给了当时帮她梳头的邻家小女孩,如今她都长成少女了。巧合是浪漫的,带来了爱情的邂逅,巧合也是残忍的,带走了年轻的生命,巧合也是平平无奇的,却在默不作声中塑造了生命的内涵。.…….奥尔菲斯和华人姑娘的故事因为巧合开始,又因为巧合落幕,而在笔者这里,故事结束在矿工身上。虽然她的婚姻全由父亲安排,但其实矿工很早就认识这个华人姑娘。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,就已经知道了钱是多么好的东西,因此被蟊贼抢劫时,诺顿没有选择破财消灾。于是小男孩寡不敌众被打得奄奄一息,要不是附近传来了警察过路的动静,他真的会死。独自躺在破败的杂物中,他觉得这是个生死交界的地方。', '')('深渊爱人(下) (第3/3页)
华人姑娘就是这时候出现的,她的父母不在家,她透过窗户不慎看到了诺顿的惨剧,因为自己骨子里不是真正的一无所知的小孩子,于是在蟊贼们离开后,出于对男孩的同情,她拿上自己私藏的草药和棉纱翻出了家门,又顺走了一块点心。检查发现他还没死后,她勉强用有限的工具给他消了毒,然后给他点心好恢复体力,剩下的她也无可奈何了,处理完就要赶在父母回家前离开……她没有记住这个男孩的脸,男孩被打得快要昏迷,也没能和她说话,但是他记下了她。在伦敦东区,每天遭遇不幸的孩子数不胜数,一个能力有限的人怎么可能帮得过来呢?谁在乎呢?————活下来的人在乎!此时移民英国的中国人只有百来位,诺顿很快便锁定了她的身份,在入行矿业能独立生活后,他难得肯破费,请来几个路边无所事事的混混“帮忙”。混混们以排挤中国人为借口,将赶着送货的华人店家堵在路上,抢了他的货物并把他丢到了河里。然后诺顿把他救上岸,并帮忙找回货物,华人重情义,对这个年轻的英国人感激不尽,于是诺顿趁机说,他想娶他的女儿。这年头和外国人结婚是惊世骇俗的选择,但店家考虑到伦敦的华人本来就少,适龄男青年更少,这其中还得挑出靠谱的……于是,他同意了。所以,巧合也可以是人为的,命运有着允许人为撰写的宽容。……矿洞随着爆炸而坍塌,诺顿因为有工友的躯体缓冲,没有当场死亡。被炸死当然可怕,但幸存不见得就是好事:留给他的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,他必须在暗无天日中,支撑漫长到恐怖的时间,才有获救的希望。怎么支撑?食物是有限的,混乱中,诺顿摸索到了布料覆盖着的柔软的东西……那是工友的尸体。一个活下去的希望摆在面前,前提是他能够为活下去不择手段。诺顿已经将那些还新鲜的东西撕扯下来了,软软地摊在他手里,仿佛还能感觉到生前的活性。他低下头干呕,然后又强行仰起头。他很想活下去,哪怕就为了多看她一眼。已经强迫自己把那东西递到了嘴边,这时候,诺顿发现自己在黑暗中出现了幻觉:他居然恍惚看到了她的脸。一个与东区深渊格格不入的异域姑娘,被父母之命带到他的身边,而他其实什么都懂。她一头长发其实很美,几乎是一种脱离深渊的迷人:要他成天埋怨不止的,根本不是这些头发本身,而是蓄起长发的原因,他知道。————那是成婚以前陪她去化妆舞会,因为有临时挣钱的活计,诺顿放弃了陪伴,他不觉得自己有错,因为他是为了更好的生活。然而更穷的人比他更加积极和卖力,他没能得到挣外快的机会,于是只好返回舞会现场,兴许还能补上之前的失约。……那两人在舞池里真是绝妙的一对。诺顿惊讶地看着未婚妻和她家的房客,两人每一瞬间的动作,都极其精确而默契,还发现她比要平时漂亮得多。这次跳舞,在他看来是一种宣告:她的情缘,并不是必须属于他。如果她没有被父亲安排,她随时都准备响应任何她心仪的男人。他不难把未婚妻与年轻的小说家想象成情人,很容易进入这种伤害自己的想象。而诺顿知道自己的未来:矿工都不可避免地透支了年轻的身体,本就很难活过中年,而这一次矿难后,即使被救回,他过不了多久也会变成苟延残喘的将死之人,留她独自一人cao劳一地鸡毛。思绪在无声的黑暗中缓缓流淌,诺顿在僵硬的沉寂中,意识到自己又一次拿到了书写命运的机会。他将手里救命的rou块丢开了。爱情应是长相守,你若无心我便休。————在人生的深渊面前,你会选择浪漫还是现实?你会为风花雪月的虚无缥缈而踯躅不前,还是因柴米油盐的索然无味而避之不及?此时此刻,爱你的人不忍让你因抉择而挣扎。(end)', ''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