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到李兴华那张激动得有些发红的脸，王小虎一点也不意外。
他平静地侧过身，让开了路。
“李大哥，进来坐吧。”
他的语气，淡定得好像早就知道李兴华会来，也早就知道他要说什么一样。
李兴华看着他这副古井无波的样子，心里又是一阵感慨。
‘这小子，真是个妖怪！’
他本来还准备了一肚子的说辞，想好好地，跟王小虎分享一下这份天大的喜悦。
可现在，看着王小虎这副淡然的样子，他突然觉得，自己那些激动的话，好像有点说不出口了。
好像，在这孩子眼里，什么“一等功臣”，什么“特批土地”，都跟今天天气不错一样，是件挺平常的事。
“咳咳。”李兴华清了清嗓子，掩饰了一下自己的失态，迈步走进了院子。
他一眼就看到了院子中央那张崭新的大书桌，和桌上摊开的课本。
王小牛和王小花看到他，立刻乖巧地站了起来，脆生生地叫道：“李大哥好！”
“哎，好，好！你们也好！”李兴华看着这两个粉雕玉琢，充满了灵气的孩子，脸上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。
他走到书桌前，拿起一本语文课本，翻了翻。
“在教弟妹读书呢？”
“嗯。”王小虎点了点头，“他们也到了该上学的年纪了。总不能让他们，当一辈子睁眼瞎。”
李兴华听着，心里又是一阵赞叹。
自己有远见，有担当，还不忘教养弟妹。
这样的孩子，打着灯笼都难找啊！
组织上把宝，压在他的身上，绝对是压对了！
“小虎啊，”李兴华放下课本，拉着王小虎，在石桌旁坐下，脸上，是再也压抑不住的笑容，“我今天来，是给你带好消息来了！天大的好消息！”
王小虎好整以暇地看着他，等着他的下文。
李兴华深吸一口气，努力让自己的声音，听起来平稳一些。
“昨天晚上，我们根据你提供的那份名单，展开了行动。”
“结果，大获全胜！”
“整个潜伏在四九城的‘春风’特务网络，被我们连根拔起！抓了一百多个特务，缴获了无数的枪支弹药和黄金！”
“你，王小虎，是这次行动的……首功！”
他说到这里，顿了顿，想看看王小虎的反应。
然而，王小虎的脸上，依旧是那副平静的表情，好像在听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。
李兴华心里一阵无语。
‘这小子，定力也太好了吧？’
他只能继续说道：“上面的首长，对你这次的贡献，给予了最高度的评价！经过连夜研究决定，组织上，要给你一份特殊的奖励！”
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，拿出了一份崭新的、还散发着墨香的文件，和一张绘制得非常精细的地图，铺在了石桌上。
“你看！”他指着那份文件，声音，不自觉地，拔高了八度！
“你之前申请的，西山脚下那五十亩坡地，上面，特批了！”
“而且，不是租借，也不是承包！是无偿、永久性地，划拨给你个人使用！”
“这张地契，已经经过了最高部门的盖章认证！从今天起，那片地，就是你王小虎的！是你私人的！永远都是！”
李兴华说到最后，自己都激动得不行了。
他以为，这个消息，总能让王小虎，动容一下了吧？
然而，王小虎只是拿起那份文件，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，确认了上面的红章和条文，然后，点了点头。
“嗯，知道了。”
那语气，平淡得就像在说“哦，今天晚饭吃米饭”。
李兴华：“……”
他感觉自己，一拳打在了棉花上，有力使不出。
他就不信这个邪了！
他又指着那张地图，说道：“你再看这个！这五十亩地，组织上决定，全力支持你，把它建成一个现代化的农业示范基地！要人给人，要物给物！还专门拨了一笔款子，作为你的启动资金！”
他以为，这个消息，总该有点分量了吧？
王小虎拿起地图，看了看，上面，连地块的经纬度，都标注得清清楚楚。
然后，他还是点了点头。
“嗯，挺好的。”
李兴华彻底没脾气了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九岁的孩子，心里，是深深的无力感。
‘算了，算了，跟一个妖怪，计较什么平常心。’
他自我安慰道。
王小虎看着他那副吃瘪的样子，心里觉得有些好笑。
他当然激动。
当他看到那份“永久性划拨”的文件时，他的心脏，也狠狠地跳了一下。
他比任何人都清楚，这份奖励，在未来，意味着什么。
那不仅仅是五十亩地。
那是一座，取之不尽，用之不竭的金山！
是一份，足以让他和他的子孙后代，都屹立不倒的……根基！
但是，他不能表现出来。
他的人设，就是一个早熟、稳重、心性远超常人的孩子。
他表现得越是淡定，李兴华，以及他背后的组织，就越会觉得他“高深莫-测”，越会对他，高看一眼。
这是一种，无形的博弈。
“李大哥，替我谢谢组织上的信任。”王小虎收起文件和地图，真诚地说道，“我不会辜负这份期望的。”
“哎，这就对了嘛！”李兴华听他这么说，心里才舒服了一点。
他喝了口茶，平复了一下心情，然后，又想起了另一件事。
“对了，小虎，院里那个刘海中，你打算怎么处理？我听下面的人汇报，他今天一大早，就打着军管会的旗号，在院里作威作福，把贾东旭给收拾得够呛。”
“不用管他。”王小虎淡淡地说道，“就让他跳。他跳得越高，摔得就越惨。现在，还不是动他的时候。”
“那阎埠贵呢？这老小子，可是把刘海中给卖了个干干净净。”
“他是个聪明人。”王小虎笑了笑，“这种人，用好了，会省很多事。李大哥，以后院里有什么小事，你让他去办就行了。给个甜枣，他就跑得比谁都快。”
李兴华听着王小虎对院里这几个人，三言两语，就分析得头头是道，安排得明明白白，心里，是彻底的服气了。
他觉得，自己以后，再遇到什么难题，第一个要请教的，肯定就是王小虎。
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关于农场建设的细节。
李兴华表示，第一批三十五个工人，都是从部队里退下来的老兵，绝对可靠，明天一早，就能到西山脚下集合。
需要的工具、种子、物资，他也已经打好了招呼，王小虎随时可以凭条子去领。
一切，都安排得妥妥当当。
就在李兴华准备告辞的时候。
一个军管会的警卫员，神色慌张地，从院外跑了进来。
“主……主任！不好了！”
警卫员跑得太急，说话都有些上气不接下气。
“出……出大事了！”
李兴华眉头一皱，沉声问道：“慌什么！慢慢说！出什么事了？”
警卫员喘了口气，急忙说道：“是……是西山！西山农场那边，出事了！”
“农场？”李兴华一愣，“农场不是明天才开工吗？能出什么事？”
“不是我们那个农场！”警卫员焦急地说道，“是……是隔壁！隔壁那个，苏联专家指导的，国家第一模范牛场！”
“他们那里的牛……不知道怎么回事，今天早上，突然之间，全都病倒了！上百头从苏联引进的良种牛，一个个口吐白沫，上吐下泻，眼看就要不行了！”
“苏联专家和厂里的兽医，都束手无策！现在，整个牛场，都乱成一锅粥了！”
“什么？！”
听到警卫员的汇报，李兴华“霍”的一下，从石凳上站了起来，脸上，是掩饰不住的震惊和骇然！
国家第一模范牛场！
那可是个宝贝疙瘩！
是为了响应“发展农业，保障供给”的号召，国家花了大力气，从苏联请来专家，引进了最先进的技术和最优良的品种，一手建立起来的标杆项目！
那里的每一头牛，都金贵得跟眼珠子似的！
现在，上百头牛，竟然在同一时间，全都病倒了？
这要是出了什么岔子，那损失，简直无法估量！
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生产事故了！
这很可能，是一起性质极其恶劣的……政治事件！
“立刻备车！去西山！”李兴华当机立断，没有丝毫犹豫。
他转身，就要往外走。
走了两步，他又停了下来，回头，看向了王小虎。
他的眼神里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……求助和依赖。
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，一遇到这种棘手的、超出常规的麻烦事，他第一个想到的，就是眼前这个九岁的孩子。
王小虎从警卫员开始汇报的时候，就一直在静静地听着。
他的眉头，也微微地皱了起来。
太巧了。
时间点，太巧了。
他们这边，刚刚端掉了敌特的指挥部。
那边，国家的模范牛场，就出了这么大的事。
这要说两者之间没有联系，打死他都不信。
“穷途末路的疯狂反扑吗？”王小-虎在心里冷笑一声。
看来，那个“钟表”，在被捕前，就已经把这个最后的“杀招”，给布置下去了。
目的，就是要在中国和苏联之间，制造矛盾和不信任。
用心，不可谓不歹毒。
“李大哥，我跟你一起去看看。”王小虎站起身，平静地说道。
听到王小虎主动开口，李兴华的心里，莫名地，就松了一大半。
好像只要有这个孩子在，天大的麻烦，都能迎刃而解。
“好！那我们马上出发！”
李兴华立刻带着王小虎，坐上了吉普车，一路风驰电掣，朝着西山的方向，疾驰而去。
王小牛和王小花，则被留在了家里。
王小虎临走前，已经交代好了。让他们乖乖在家看书写字，哪也不要去。
院门，也被重新赶来的战士，看得死死的。
……
与此同时。
西山脚下，王小虎那片刚刚被划拨的五十亩坡地上。
一场同样热火朝天的劳动，正在上演。
只不过，这里的气氛，不是混乱和恐慌，而是充满了希望和……困惑。
李兴华派来的那三十五个退伍老兵，已经全部到岗。
为首的，是一个叫王大力的黑脸汉子。他也是个老兵，打过仗，扛过枪，性格直爽，干活踏实。
此刻，王大力正领着一群人，在清理着坡地上的杂草和碎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