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面?小厮不意女眷在里面?,居然一叠声地喊:“爷,爷,舅老爷说你打发的那个老头,公堂上撞柱子死啦!” 薛蟠瞥了一眼娘和妹妹的脸色,登时大怒,出去就是一巴掌:“你个没眼色的东西?,谁叫你直愣愣闯进来?迟早收拾了你去喂大虫!” 薛姨妈便道:“何苦打人呢?人家也是奉你的令去办事的,都?是爹生娘养的,辛苦办事,反挨打,哪有这样的御下之?道?”说着就命薛蟠进来:“你说说看,什么‘老头’,什么‘死了’,你又叫你舅舅给你擦了什么屁股?” “这......我想抬个小妾,谁叫那老头不识相,女儿自?己吊死的,非诬赖到我头上。我又不是强抢,是要正经抬进来的。” 薛姨妈气?的捂着胸口直哎哟:“你个现世宝!这等事,都?要叫你舅舅给你擦屁股!你嫌你舅舅事不够多呢?使钱打发就是了,偏要这闹的。仔细你那个泼辣老婆知?道!” 薛宝钗轻声劝道:“事已至此,那便厚葬罢,也毕竟是两条人命。”她因有心事,也不耐烦听她哥哥的这些惯常的腌臜事,说了这一句,不一会,绕道屏风后头回房去了。 莺儿路上看她脸色,便笑道:“姑娘莫要听爷的浑话,爷不是一次两次的不听劝了,姑娘总尽力?了。” “我不是为着哥哥。”宝钗凝神片刻,忽然细语:“当年,林姑娘还在贾府和我们?一处的时候,你可还记得,她的住处?” “这怎的不记得?叫做潇湘馆嘛。” 宝钗想道:是了。潇湘馆。 不知?怎的,听潇湘君子这名号,她却?总想得颦儿。当年大观园中?她住的是潇湘馆,起诗社时,诗号潇湘妃子。 她私下翻阅潇湘君子的文作?,虽然大不相同,但?是字如其人,文自?然也像其主人。字里行间,她总觉得眼熟。 一个人的品性,可以大变,诗文风格,也可以大变,可总有些不能变的东西?。 莺儿一向机灵,便道:“姑娘是由?那个文贼潇湘君子,想到林姑娘了吗?这可怎使得!林姑娘那是簪缨世家,怎会如此自?甘下贱?” 宝钗被那个“文贼”两字惊醒了,心内警醒,便忽地一笑,略带自?嘲:“说得是。只是人年纪大了,难免思念故人。林妹妹又经年一去无音讯,一时有荒唐的念头,你可饶了你家姑娘罢。” 便把此事丢开了手。 只是,她终究脑海中?闪过一个念头,她当年与颦儿可算不得太亲近的,犹然起了这念头。那么,真正和颦儿耳鬓厮磨的那个呢? 贾府正是闹的纷纷扬扬的,为宝玉拒亲一事。 老太君哭的鬓发纷乱,捶着榻直叫心肝肉儿:“你这是要我的老命呐!你薛家的表姐,你说只当作?姐姐,不愿缔结连理,你史家的妹妹,总一向和你要好了?你又这般作?态!老太婆我还能活几年?你先珠大哥这个岁数,你嫂子都?过门了!” 王夫人那淡漠的面?上也急得发红,撵着佛珠道:“儿啊,先前?你说我家败落,恐怕耽误了别的女孩儿操劳。现在你大姐姐在宫里说一不二,家里因为收集证据,平贼有功,圣上青眼相待。这富贵自?不消说。你又如何? 宝玉垂着头不语。 之?前?贾王史薛四家平贼有功,王家更是凭着突然发难杀与短发贼勾结的工商,这功劳,得了圣上亲口的嘉奖。金银珠宝自?不必说,还有从奸商们?那里抄出来的,各家也分到了一些。原来败落的家里,刹那又似乎恢复了几成过去钟鸣鼎食的辉煌。 别人怎么高兴不提,唯有宝玉,他心眼里只有姊姊妹妹,薛家史家都?自?有缘法,不需要他操心,他便第一个想起了二姐姐迎春。 他厌恶孙绍祖已久,便想:此次家里回春,便定要劝大老爷把那五千两还了,再耍个教训,叫那狼似的姐夫看看,迎春也是金尊玉贵的正经侯门小姐。从此不敢再苛待她才好。 谁料他刚刚踏上孙家的门,门口的小厮还来不及通报,就听里面?乱成一团,有小厮媳妇喊:“不好了,奶奶没声息了!” 好像刹那世界一暗。宝玉的心凉了彻底。 迎春死了。 这个懦弱又纯洁的女孩子,一生逆来顺受,忍受着所有的不公,所有的忽视,只要人家愿意给她一个栖身之?所,她就心怀感恩。 她从来在府里像是一个隐形人,人家看不起她,她也不以为意,仍旧宽容地对?待一切人。默默地与她的棋盘为伴。 可是,这样一个与世无争,最温柔和顺的人,死了。 宝玉呆立在门口,看见几个丫鬟一卷锦被裹着迎春的尸首从主房匆匆出来,那裸.露在外面?雪白的手臂上,下棋的手上,全是青青紫紫的鞭痕、殴打的痕迹。 她是被孙绍祖活活打死的。 谁也不知?道宝玉受到了怎样的刺激。 孙家的小厮后来说,只看见宝二爷发狂地冲上去,揪住那个抬少奶奶尸身的丫鬟,手劲大得怎么扳都?扳不开,恍惚地问:二姐姐最后说了什么? “丫鬟吓得一抖,回道:奶奶嘴里念着说要回紫菱洲。”那个小厮回贾家人的时候说: “宝二爷听了,就发疯冲进去打老爷,然后自?己昏过去了。” 从这以后,宝玉就很少同人讲话了,连袭人也不许近身,总是恍惚地一个人呆着,至多往潇湘馆里走走。 凤姐觑宝玉的神色,她一向精明,便道:“宝玉,你也别总想着迎春的事。她那是命不好,倘若再迟个几天?,那姓孙的禽兽,也不得不对?她笑脸以待的。” 宝玉却?忽然抬起头来:“二姐姐当初被订给那中?山狼,阖家骂了一场,只叹是命。二姐姐回门哭诉,母亲劝她,大家都?劝她回那狼窝去,并不挽留,只说是命,。她死了,又只说是命。那么,什么不是‘命’呢? 他始终记得,二姐姐回门哭诉的时候,母亲嫂子们?,都?只劝她说,这就是命了。忍罢。男人打女人,虽然粗俗,碰上了,做妻子有什么办法?也只有忍罢。 凤姐便知?他的心结在这里了,连忙劝道:“这是什么话,你再看,那孙绍祖祸害了我家的女孩子,也没落的个好啊。挨了板子,我家回春之?后使关系,又叫他丢了位子,赔了一大笔钱。现在调到个穷乡僻壤的野外去了。” 谁料这话一说,更不得了。宝玉竟然冷笑起来,忽地站起来了:“二姐姐的金玉一样的人,这样的一条鲜花一样的性命,却?只值得几个臭钱,只挨几个板子,少吃几顿酒肉!家里回春了,记得死了个女儿,就叫那杀人的挨个不轻不重?的教训,调到外地去,照样吃酒喝肉玩弄粉头。要是家里还是从前?那样一日日衰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