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雅的声音也提高了,手上力道加重了些, 半拉半扶地把外婆往走廊那头带,“师父还在前院, 您想让他听见吗?” 外婆被她拽着走了两步,又回头看了阮粟一眼, 老人眼底的失望几乎要把阮粟压垮。 阮粟的喉结动了动, 把那句“对不起”咽了回去。 外婆跟着柳雅消失在了走廊尽头。 院子里安静下来。 只剩下阮粟、里斯、和站在门口的西奥多。 …… 西奥多的表情很难形容。 他站在院子门口, 逆着走廊透进来的光, 浅灰色的眼睛沉沉的, 脸上看不出愤怒还是失望,整张脸绷得很紧很沉。 里斯先开口,声音一如往常般沉稳: “爸——” “回去再说。” 西奥多平时说话总带着一种法国腔的温吞和友善,此刻却十分生硬。 从寒山寺开回民宿大约四十分钟,西奥多坐在副驾驶,一路没有说一句话。 苏州的老城区路窄,司机开得不快,两旁的梧桐树光秃秃的,枝桠在灰白的天空里交错成一片细密的网。 阮粟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,里斯坐在他旁边。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着半拳的距离,谁也没有靠向谁。 车里安静得能听见轮胎碾过柏油路的沙沙声。 阮粟的视线落在前排西奥多的后脑勺上,男人的侧脸藏在明暗交替的光线里,下颌咬得很紧,腮边的肌肉偶尔因牙关用力而隐隐浮起。 阮粟从未在这个男人脸上见过的冷硬,像一层极薄的冰面,底下是深不可测的暗涌。 西奥多是天主教徒,每周末去教堂,睡前会在胸前画十字,他虔诚、温和、宽容,对柳雅体贴入微,对阮粟……也像对亲生孩子一样,一点点教会他如何在这个国家落脚。 阮粟记得,西奥多曾在饭桌上随口提过,天主教的教义里,同性恋是有罪的,他曾那样期盼里斯结婚,给他物色门当户对的女孩,告诉他“结婚要谨慎” ……… 可如今,他的继子和儿子,却在他眼皮底下搞在了一起。 阮粟攥着裤腿的手在微微发颤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没有血色的白。 他觉得车里暖气开得太足了,热得他透不过气来,可指尖偏偏又是冰凉彻骨的。 他其实很害怕。 不是怕被骂,也不是怕被冷眼相待。他怕的是失去。 从小到大,阮粟习惯了失去。 他失去父亲,失去和母亲朝夕相伴的童年,习惯了在饭桌上一个人沉默地扒饭,习惯了除夕夜只有电视里热闹的喧哗。 他以为自己已经对“失去”免疫了,他以为自己已经可以坚强地生活,带着一身的刺就可以不被伤害,不被刺痛。 直到来到美国,住进那栋棕石别墅。 他看见柳雅在厨房里忙碌,西奥多帮他整理哥大申请材料,一项项用荧光笔标注清晰,教他如何和人相处,带他吃西餐,给他介绍各种各样的人脉资源…… 他第一次在春节接到越洋视频,三个人的脸挤在小小的屏幕里,卡着零点的钟声喊出“新年快乐”。 那是阮粟二十多年来第一次真切地触摸到“家”这个字的具象。 它是一张副卡,是一台单反相机,是傍晚暖光里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。 他贪恋这份温暖,如今,却亲手把它推到了悬崖边缘。 “你们吃的日子必定死。” 一定要死吗?为什么不可以站着活呢?为什么不可以用自己的方式活呢?为什么他不可以和里斯牵着手走入窄门呢? 家庭和爱情之间,为什么一定要让他舍弃一个呢? 人心如此贪婪,他竟妄想偷吃禁果而不被惩罚,甚至受到天使一般的待遇。 阮粟的眼眶忽然毫无预兆地泛起一阵尖锐的酸涩,他猛地咬住下唇,把那点失空的情绪硬生生屯了回去。 呼吸乱了一拍,胸腔里闷得像被灌了铅,连带着心口都在隐隐抽痛。 下一秒,一只温热的手掌覆上他的手背,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,指尖强势地挤进他攥紧的拳缝里。 阮粟浑身一僵,本能地想把手抽回,可里斯没给他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