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小牛那句“还要运什么”,像一记重锤,狠狠地砸在了王大力和所有工人的心上。
他们看着眼前这个一脸天真,好像刚刚只是出去玩了一圈的小男孩,一个个,都说不出话来。
还要运什么?
你把四五百斤的石头,当成玩具一样,推着跑了一个来回,现在还问我们,还要运什么?
你让我们这些,几十个,加起来上千岁的大老爷们,脸往哪搁?
王大力感觉自己的老脸,火辣辣地烫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却发现自己的喉咙,干得厉害。
“不……不用了……小牛,你……你先歇会儿。”他最后,也只能憋出这么一句。
“我不累。”王小牛摇了摇头,很认真地说道,“我哥说了,干活不能偷懒。”
他说着,又要弯腰去抱石头。
“哎哎哎!别!”王大力吓了一跳,连忙上前,一把按住了他,“使不得!使不得!小牛,你听叔的,你还小,正是长身体的时候,不能干这么重的活儿!这些活儿,让我们来!我们来!”
他现在,是真怕了。
他怕再让这个小妖怪干下去,他们这群老兵的自信心,就要被彻底摧毁了。
周围的工人们,也纷纷附和。
“是啊是啊!小场长!您就歇着吧!这点活儿,我们能干!”
“您这金贵的身子,可不能累着!”
他们现在,对王小牛的称呼,都从“小牛”,变成了“小场长”。
语气里,充满了敬畏和……一丝丝的谄媚。
王小牛看着他们,有些不解地歪了歪脑袋。
‘这些人,好奇怪啊。我帮他们干活,他们怎么还不乐意了?’
他想不明白,只能把求助的目光,投向了自己的妹妹。
王小花冰雪聪明,她虽然也不知道这些叔叔为什么这么奇怪,但她知道,哥哥说过,听话的孩子,才是好孩子。
她走上前,拉了拉王小牛的衣角。
“二哥,叔叔们不让我们干,那我们就歇会儿吧。哥哥也说了,要劳逸结合。”
王小牛听妹妹这么说,才点了点头,放弃了再去抱石头的打算。
他把那辆独轮车,停在了一边。
王大力和所有工人,这才不约而同地,松了一口气。
但是,他们的目光,很快,又被那辆造型古怪的独-轮车,给吸引了过去。
刚才,他们所有的注意力,都在王小牛那非人的神力上。
现在,王小牛停下来了,他们才开始,仔仔细细地,打量起这辆,同样“非人”的车。
这车,通体都是用一种他们没见过的竹子做的,那竹子,颜色青翠,质地却好像钢铁一样坚硬。
车身的设计,也跟他们平时见过的独轮车,完全不一样。
线条流畅,结构精巧,看起来,就透着一股子“高级感”。
而最让他们好奇的,还是那个轮子。
那个轮子,竟然不是实心的木头轮子,而是一个带着辐条的、好像自行车轮一样的结构。
最最关键的,是轮子中间的那个轴承!
一个胆子大的工人,凑了过去,蹲下身,好奇地拨弄了一下那个轮子。
轮子,立刻,无声无息地,飞快地转动了起来!
而且,一转,就是好几十圈,才缓缓地停下!
整个过程,顺滑得,好像抹了油一样!
“我的天!”那个工人惊呼一声,猛地站了起来,脸上,是见了鬼一样的表情,“这……这轮子,怎么跟咱们厂里,那些进口机器上的轴承一样?!”
他这一嗓子,立刻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。
他们都是从轧钢厂出来的,虽然不是技术工,但多少也见过一些世面。
他们知道,只有那些从德国、苏联进口来的最高级的精密机床上,才有这种,叫做“滚珠轴承”的玩意儿!
那玩意儿,金贵得很!一个,就顶他们好几个月的工资!
可现在,这么一个金贵的玩意儿,竟然被安在了一辆……独轮车上?
这……这也太奢侈了吧!
不!
这不是奢侈!
这是神仙手段!
王大力也凑了过去,他看着那个还在微微转动的轮子,又看了看旁边,他们自己用的,那种笨重的、推一下走三步,还得使出吃奶力气的木头独轮车。
他心里,瞬间就明白了。
为什么,王小牛能那么轻松地,推着四五百斤的石头,健步如飞!
根子,就在这辆车上!
“我……我来试试!”王大力再也忍不住了。
他走到那辆独轮车前,学着王小牛的样子,握住推手。
然后,他只是轻轻一用力。
那辆空车,就好像没有重量一样,被他轻松地端了起来。
“这么轻?!”王大力惊呼一声。
这车,比他们用的木头车,轻了一半不止!
他试着,推着车,走了两步。
那感觉……
顺滑!
太顺滑了!
他感觉自己,根本不是在推车,而是在溜冰!
车轮滚过凹凸不平的地面,几乎感觉不到任何的阻力!
他只需要用很小的力气,就能控制着车,轻松地前进、转弯!
“神了!真是神了!”王大力忍不住大声叫道。
其他的工人,也都看傻了。
他们一个个,都围了上来,争先恐后地,想要体验一下这辆“神车”。
“让我试试!让我试试!”
“老王,你下来,该我了!”
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,抢到了车。
他还不信邪,让旁边的两个兄弟,往车里,搬了两块大石头,加起来,也有两百来斤。
然后,他一用力。
车,稳稳地,起来了。
他推着车,在工地上,健步如飞!
“哈哈哈哈!爽!太爽了!”那汉子兴奋得满脸通红,大声吼道,“俺感觉,俺能推着这车,跑到天安门去!”
这一下,所有人都信了!
他们看着那辆独轮车,眼神里,充满了狂热和崇拜!
在他们眼里,这已经不是一辆车了。
这是神器!
是他们小虎场长,赐给他们的,开山辟地的……神器!
“有了这玩意儿,还怕个球啊!”
“就是!这破地,算个屁!今天,咱们就给它,翻个底朝天!”
“干!都别愣着了!干活!”
一瞬间,整个工地的气氛,都被点燃了!
刚才的颓废和抱怨,一扫而空!
所有人的脸上,都洋溢着一种打了鸡血一样的亢奋!
他们看着那片坚硬如铁的坡地,眼神里,再也没有了畏惧,只剩下熊熊燃烧的斗志!
王大力看着工人们高涨的士气,心里,也是一阵阵地激动。
他知道,从今天起,他们这个农场的建设,将进入一个全新的,超高速的阶段!
他走到王小牛和王小花面前,郑重地,深深地,鞠了一躬。
“小场长,谢谢你们!”
他这一躬,是发自内心的。
他谢的,不仅仅是这辆车。
他谢的,是这两个孩子,给他们这群人,带来了希望!
王小牛和王小花,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大礼,吓了一跳,连忙往后退了两步。
“叔叔,你……你干嘛呀?”王小花不解地问道。
王大力抬起头,咧开嘴,露出了一个憨厚而真诚的笑容。
“没什么,叔叔就是高兴!”
他说着,转过身,扯着嗓子,对所有人吼道。
“都他娘的别愣着了!开干!让咱们那位还没见过面的小虎场长看看,咱们,都是好样的!”
“好嘞!”
工人们齐声怒吼,声震四野!
整个西山脚下,都回荡着他们那充满了力量和希望的号子声!
……
而就在红星农场,因为一辆“神车”的出现,而变得热火朝天的时候。
十几里外的,国家第一模范牛场。
气氛,却是一片愁云惨雾,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军用吉普车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,开得几乎要飞起来,扬起漫天的尘土。
车里,李兴华的脸色,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他身边的王小虎,则闭着眼睛,靠在椅背上,好像睡着了一样。
但实际上,他的精神力,早已像一张无形的网,笼罩了方圆数里。
他能清晰地“看”到,前方不远处,那座规模宏大的牛场里,所弥漫的,那股充满了绝望、恐慌、焦灼的负面情绪。
‘看来,情况比警卫员说的,还要严重。’王小虎在心里想道。
很快,吉普车就在一阵刺耳的刹车声中,停在了模范牛场的大门口。
还没等车停稳,一个穿着白大褂,头发乱得像鸡窝一样的中年男人,就踉踉跄跄地冲了过来。
“李主任!您可算来了!”那人一把拉开车门,声音里,都带着哭腔,“快!快去看看吧!再不想办法,那些牛,就真的全完了!”
他,就是这个模范牛场的场长,孙建国。
一个从农业大学毕业的高材生,一辈子,都扑在了养牛事业上。
这些从苏联引进的良种牛,就是他的命根子。
现在,命根子要没了,他整个人,也处在崩溃的边缘。
李兴华跳下车,一把抓住他的胳膊,沉声问道:“老孙!到底怎么回事!跟我说清楚!”
“我……我也不知道啊!”孙建国急得直跺脚,“昨天还好好的!一个个精神着呢!今天早上,饲养员去喂料,就发现不对劲了!上百头牛,全都趴在地上,站不起来了!口吐白沫,浑身抽搐,拉出来的东西,又腥又臭!”
“苏联专家呢?伊万诺夫同志怎么说?”李兴华追问道。
“伊万诺夫同志,快急疯了!”孙建国指着远处,那栋白色的技术楼,“他带着我们厂里所有的兽医,在实验室里,研究了一上午了!什么药都试了!盘尼西林,磺胺,全都用了!一点用都没有!牛,还是一头一头地在死!就在刚才,又死了两头!”
死了两头!
李兴华的心,狠狠地沉了下去。
这可是从苏联引进的,最顶级的荷斯坦奶牛!每一头,都价值千金!
死一头,都是巨大的损失!
“走!带我过去看看!”李兴华不再多问,拉着孙建国,就朝着牛棚的方向,快步走去。
王小虎也默默地跟在了后面。
一走进牛棚,一股浓烈刺鼻的腥臭味和药水味,就扑面而来,熏得人几乎要窒息。
牛棚里,横七竖八地,躺着上百头黑白相间的奶牛。
这些平日里膘肥体壮,精神抖擞的“宝贝疙瘩”,此刻,全都像一滩烂泥一样,瘫在地上,奄奄一息。
它们的嘴角,挂着白色的泡沫,眼神涣散,身体,还在不受控制地,微微抽搐着。
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兽医,正满头大汗地,给一头看起来症状最严重的牛,打着吊瓶,但那牛的生命体征,依旧在飞快地流逝。
整个牛棚,都笼罩在一片死寂和绝望的气氛之中。
李兴华看着眼前这副惨状,拳头,握得咯吱作响。